第二十一章

庞天德说:“不是这个问题,我是想,在申请结婚之前,不公开我们的关系。一公开工作起来就有点别扭,不方便。到公开的时候,我自然会公开。现在好,弄得被动了!”庞善祖说:“你还真想结婚?和娜塔莎?”“爸,不是跟你说了吗,肯定结婚啊!我们相爱这么多年,这次她又来到中国,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这不是缘分吗?我能错过吗?”“哼!你跟纪子就没缘分吗?人家从死人堆里把你背回来,这么快就忘了?”

庞天德哭笑不得:“这是两回事啊!咋又提这个茬?纪子是我妹妹,对不对?”庞善祖说:“我不是说五年之内不能结吗?”“我打听了,是三年,根本没有五年那一讲。”“我不管,反正咱庞家就是五年,不到五年,不许提这个事!”

庞天德说:“爸!你这不是成心嘛!你还不如让我四十五十再结得了!”庞善祖说:“你要是跟那个娜塔莎,一辈子不结倒好!”“爸,你要是真这么说,我明天就结!我是你儿子,一辈子不结婚对你有什么好!”

庞善祖一拐打下去骂道:“混账东西!”纪子忙拦住:“干爹,别生气,天德君会听您的话的,别生气。”

白副厂长回家对白爱红说:“有关庞天德的消息,查清楚了……”白爱红说:“爸,别用这个词儿,弄得跟抓特务似的。”“他不是跟家里那个日本女孩好,但也是个外国人,是我们厂的苏联专家,叫娜塔莎。他自己都承认了,说是解放前就认识,关系还挺深。”白爱红愣了:“噢……这样啊!”

白副厂长说:“不过,这样也好,要是跟个中国女的,还真不好办,要是跟苏联专家结婚,那是不太可能的。结了婚怎么生活?组织上怎么管理?”白爱红说:“要真是两人相爱,也不能因为这些,就把人家拆散了。”白副厂长冷笑:“相爱,那是年轻人的词儿,爱情也得服从政治。”白爱红陷入沉思:“战争年代?那么早他们就认识了?他们一定有一段特动人的故事……”“爱红,你还在喜欢那小子?忘不了他?”白爱红不说话。

白副厂长说:“爱红,爸爸给你创造条件,你可以去追求他,你也不比那个娜塔莎差啊!她早晚得回国,不在一起,他们也就慢慢凉了。”白爱红摇头:“那就太不道德了,我不能干那种事。爸,你处理问题要慎重,别掺杂我的因素。”白副厂长说:“那当然,我这个级别的干部,会那么没水平?”

庞天德和娜塔莎正式向领导递交了结婚申请。在一次厂领导会议快结束时,白副厂长说:“他们还要结婚?太不像话了!我不同意。”贺书记笑着说:“老白呀,我看你怎么一提这事就好像有情绪啊?这是好事嘛,虽然是两个国家的人,但是爱情这个东西,可是不分国籍的,我们没有权力拆散人家。”

白副厂长说:“不是我有情绪,这个庞天德,仗着打过两天仗,还有点文化,说话向来不注意,一副轻狂的样子。现在又跟人家外国专家搞上了,我看思想意识有问题。我建议上报局里,我们不担这个责任。”厂长说:“小庞这个同志,我看倒是挺厚道的。老白,我没看出他哪里轻狂,只是说话直了点。但这不应该影响人家的恋爱和结婚嘛。”白副厂长说:“我仍然保留意见。”

娜塔莎向专家组长伊万诺夫汇报她要和底盘车间主任庞天德结婚的事情,伊万诺夫说:“啊,恭喜你,亲爱的娜塔莎同志!我知道你们的爱情故事。庞主任很好,有头脑,有上进心,希望你把他带回苏联去。”

娜塔莎问:“那么,您同意了?不用向上面汇报?”伊万诺夫笑道:“汇报什么?结婚是个人的事情。再说,你们一个是苏联的布尔什维克,一个是中国的共产党,天下的共产党是一家,好事啊。你们的婚礼,在海东市的苏联专家,全部参加。”

苏联专家谢里耶夫也爱上了娜塔莎,他问:“娜塔莎,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问,您是不是真的在和庞天德相爱?”娜塔莎愣了一下说:“您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就是想问问。”“是的,我来中国,其实也是为了他。”

谢里耶夫说:“原来是真的。可是,你们想过结果吗?相爱的人不是要结婚的吗?”娜塔莎说:“我会和他结婚的。”“在中国?”“是的。”“然后呢?”“然后?现在还不知道。也许……”

谢里耶夫说:“您留在中国?在这个工厂里当工程师?从此离开故乡?成为一个中国人?您愿意吗?”娜塔莎反问:“我和庞的爱情,是超越所有这些现实的。谢里耶夫同志,您想说什么?”“看来您很坚定,可是,我怎么办?”“这跟您有什么关系?”“我爱上您了。”

娜塔莎愣一下,又笑:“天哪!什么时候?”谢里耶夫说:“从苏联来到中国的火车上。您的美丽,您的笑声,您的一切,都迷住了我。”

娜塔莎严肃起来:“谢里耶夫同志,谢谢您爱我。可是真对不起,这是不可能的。我跟庞相爱,已经十多年了。”

庞天德在一台机器前看着工人操作,车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声音,还有设备报警的声音。一个工人跑来大叫:“庞主任!六号线!运转不正常!”庞天德跑到新生产线跟前,机器停下了,几个工人用小灭火器浇灭冒烟的地方。

谢里耶夫跑来,抚摸着机器,查看着被烧断的线路大喊:“上帝!我的机器完了,全部瘫痪了——”他转身指着工人们,用生硬但听得懂的汉语吼叫,“一群笨蛋!猪!猪都比你们聪明!这是多好的设备,告诉你们要加强学习,要爱护,要小心,是白痴——”

娜塔莎说:“谢里耶夫同志,注意您的用词!”又转向工人说,“设备安装这么长时间了,你们还不能正确掌握,说明你们的水平实在是太低了,学习的时候又不用功。我对你们很不满意!你们的主任说过,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护机器,你们做到了吗?这是不行的!”

庞天德说:“这回都傻眼了吧?说多少次了,机器是个娇贵的东西,得对它好!”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说:“小庞,事故归事故,可是他也不能骂人!谁是猪?这也太不尊重我们工人阶级了吧?资本家啊?”工人们开始七嘴八舌乱起哄。

庞天德说:“乱什么?都闭嘴!人家说得不对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错,我们就是太笨了,业务水平太低了。都老实待着,我去厂里汇报,回来再收拾你们!”在庞天德、娜塔莎、谢里耶夫三人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有工人在后面大叫:“主任!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向着娜塔莎!”

几个苏联专家开会研究这次事故,伊万诺夫说:“我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是一起严重的生产事故。娜塔莎同志,谢里耶夫同志,你们都负有一定的责任,要作出深刻的检讨!现在,总厂的领导也在开会,研究对此事的处理意见,他们的车间主任庞天德,恐怕要负主要责任。”

娜塔莎说:“伊万诺夫同志,作检讨,我们同意,可是生产不能耽误。我建议赶紧向国内请示,派几位熟练的技术工人过来抢修设备,另外,需要的机件也随车发来。”伊万诺夫同意了。

厂领导也开会研究处理

此事。白副厂长说:“这次事故严重,暴露出几个问题:一是管理不力,导致设备瘫痪;二是立场有偏差,向着外国人说话,贬低我们的工人,跟外国人一起骂工人,如果不处理,工人们会有意见;三是庞天德和外国专家工程师娜塔莎谈恋爱,这必定影响他的精神状态,对工作不利。我的意见,免去庞天德主任一职,降为班长,以观后效。”

贺书记说:“小庞的车间一向抓得不错,这次应该是个意外事故吧?”厂长说:“就算是意外,损失也太大了,事故出在他那儿,不好解释。”白副厂长说:“这暴露了综合的问题。思想工作跟没跟上?上岗前,背没背操作手册?是不是彻底地检查了机器?这都有待查清。”

这时娜塔莎匆匆来到会议室门前,听到白副厂长的话,她敲门进来说:“对不起,打扰各位领导。我来,是想替庞天德主任说明一些情况。庞,是个认真负责的同志,他每天都强调纪律,检查现场,是那些工人不听话,马虎大意,违规操作,才导致事故的。”

白副厂长说:“娜塔莎同志,这是我们的内部会议,不是业务上的事,跟您的工作没关系。”娜塔莎说:“不,跟我有关系,我当时没有让谢里耶夫道歉,是我的错,我和谢里耶夫明天会向全车间工人道歉。但庞没有错,你们中国,要是像庞这样的工人多了,进步就会很快。如果不让他当主任,会是你们的损失。”

白副厂长说:“怎么用干部,是我们自己的事。娜塔莎同志,您为什么对庞天德这么偏袒呢?”娜塔莎说:“因为他是好同志,好同志不应该受到保护吗?我知道您想说我们是恋人的关系,我是和庞相爱,相爱的历史比这个工厂都久。但那是个人的事,我们不会影响工作,一点儿都不会。这一点,工人们可以作证。”

厂长说:“娜塔莎同志,我们会尊重您的意见,请您……”娜塔莎退出会议室。贺书记说:“因为事发突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所以,我的意见,免去庞天德主任职务,作为处分,暂时由他代理主任。”大家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