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纪子说:“请别再绕圈子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是你想跟他好的话,请听我的话,打消这个念头,去找别人吧,别再烦他了。他的心里,已经有女人了。牢牢的,没有人能搬得动。”白爱红问:“是你吗?”“不是。我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了。再见。”
纪子推着车子向外走,白爱红喊:“哎,我们可以再见面吗?”纪子骑上车子,赌气地用手打车把自语:“都是坏人!谁都来打他的主意!他有什么好!他也是大坏蛋!”
纪子回到家里,庞天德问:“电影好看吗?”纪子反问:“天德君,请问白爱红是谁?你认识吗?”“白爱红?不认识。怎么回事?”“没事,请睡觉吧。”纪子走向自己的房间。
纪子闷闷不乐地帮庞天德收拾行李包,庞天德显得兴冲冲的,嘴里哼着歌,一会儿塞进去个东西,一会儿又塞进去个东西。纪子说:“天德君,请不要带那么多东西,又不是不回来了。”庞天德说:“要待三个月呢。”他手拿着日历牌自语:“后天到哈尔滨报到,开课,然后,下个礼拜天……”“然后干什么?天德君,请问你在计划什么?”“啊?没什么,然后就上课啊,培训啊。”
纪子一下子把东西扔下说:“天德君,我心里慌慌的。”庞天德笑:“又不是你走,慌什么?”“就是你走,我才慌呢!”“啊,爷儿俩在家里害怕是不?没事,晚上早点把院门锁了,现在治安挺好的。”“我不是说这个事。天德君,请问你这次培训,是真的吧?”“什么意思?这还能假?厂里去好几个人呢。”“天德君,你这次去,会不会就不回来了?”“纪子,你怎么了?”庞天德惊愣道:“你想啥呢?学习就三个月,不回来我去哪儿?”
纪子低头细语:“对不起,我看见你找地图了,我不是故意的。”庞天德问:“找地图怎么了?”纪子说:“那个,偷越国境,是犯法的。你可想好了。”庞天德又惊又气,忙说:“你这丫头,鬼精灵啊!谁说我要去偷……那个,别再提这事了,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真要那个,把我抓起来。我哪儿也不去!”
纪子看着庞天德,还想说什么,眼圈红了:“我……算了,我还是去做饭吧。”庞天德一把拉住她:“有话就说,别闷着。”“天德君,现在你当了领导,就更看不上我了吧?”“跟你说了不是领导!纪子,你不能成天为这事犯寻思!今天再最后说一次,我从来就没看不上你。你很好,贤惠、善良、体贴、勤快,只是,我不能娶你做老婆,原因你也知道。”
纪子问:“除了娜塔莎,还因为我是日本人吗?”庞天德说:“这个,有一定的原因吧。”“我懂了。谁让我是个日本人呢,你们中国人,跟日本人有仇,跟苏联人好。这个,我也认了。就像干爹说的,天意吧。”“也不是那么回事,跟哪国人没关系,跟是谁有关系。反正,你想开了就好,咱们是……”
纪子打断道:“可是我想不开!天德君,请原谅我打断你。这种事,谁能想得开?你怎么不想开呢?娜塔莎怎么不想开呢?为什么就让我一个人想开?还说让我想开这样的话。这公平吗?你说说倒容易,可我怎么想开啊?”庞天德说:“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我这辈子,不能和娜塔莎在一起,我注定要一生痛苦,我也不会快乐。我不希望你也像我这样。”
纪子说:“这些天,我也使劲要想开,我想赶快找个看着顺眼的男人,嫁给他。不再给你添麻烦。可是不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除了你和干爹,我看着谁都烦。我要是能回日本,还能远远离开你,可是不能,你说我怎么办?”庞天德说:“纪子,你说的我理解。可是,这种事别人帮不上忙,得自己解决。”
纪子说:“总说让我自己解决什么的,我解决不了。我完了,你也完了,娜塔莎也完了,咱们三个人,都完了。”纪子忍不住,眼泪终于流出来。她呆呆地走出庞天德的房间,嘴里嘟哝着:“完了,都完了……”
庞天德到了军工大,被任命为学生班长。学员要接受三个月强化培训,一切行动军事化,早晨起来要出操,每天上午、下午各四节课,晚上自修到九点。一般情况下不准请假,星期天休息,但是如果外出上街,要向班长和学校请假,而且,必须两个人以上一组。外出前,需要上报出行的计划和路线以及返校的时间,晚上五点前销假。违犯纪律者,第一次警告并通报本人单位,第二次除名。
庞天德在图书馆自修,他拿出个小日历看着,上面已经用红色笔画了五个圈。他在心里说:“亲爱的娜塔莎,你等急了吧?可是我一步也动不了,怎么办?”
娜塔莎还真的等急了。她请了假,如约来到扎乌斯克镇。当天下午,她就骑马从林中小路出来,小跑着来到河边,把马拴到一棵树上,拍拍马头说:“吃吧,这里有吃不完的青草。”
娜塔莎跑到河岸边,手在嘴上圈着,用汉语喊:“庞——老伙计——瓦洛佳!我来了——你在吗?”对面的河岸和树林寂静无声。娜塔莎很兴奋,像个孩子一样,用手撩起河水,扬起来,嘴里喊着:“噢——”
河边有个男人在钓鱼,他身后有个用树枝搭起来的简易“人”字形窝棚。钓鱼人收了钓竿,走过来说:“姑娘,你这么喊,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娜塔莎说:“对不起同志,我是太高兴了。我不喊了,我们一起钓好吗?”
钓鱼人说:“我要走了,你要是愿意钓,这里有钓竿,累了可以在窝棚里面休息。”娜塔莎说:“您太好了,我会付您钱的。”“不要钱,把鱼给我留着就行。”
日出日落,娜塔莎又在一棵大树干上用小刀刻记号了,上面已经有三条了,她在刻第四条。但是,河对岸还是没有瓦洛佳的身影。鱼咬钩了,把钓竿拽着跑。娜塔莎去追,可是钓竿顺着河水漂走了。
树上已经刻了六道印记,小刀插在旁边。娜塔莎坐在河边一棵倒的树上,抱腿望着对岸。水边的钓竿又被鱼拽跑了,就在娜塔莎的脚下流过,她看见了也不去追。她在心里呼唤:“瓦洛佳,你怎么了?难道没去哈尔滨吗?难道老师会那么严厉,不给你两天假期吗?亲爱的,快来吧——”
娜塔莎用刀尖数着树上的印痕:“六——七——八——”
那个钓鱼人骑马从林中小
路出来叫着:“娜塔莎同志!您的加急电报!我从镇上给您取来的。”娜塔莎接过电报看:“噢——让我速回工厂。可是,我的假期还有两天呢。”她不情愿地一边望着河对岸,一边走向自己的马。她上了马,又骑马到河边转了一圈。她把脖子上的红纱巾系在河边的一棵树上,然后打马走了。
庞天德问一个家是本省的同学,从哈尔滨去绥芬河要多长时间,同学告诉他,两天只能到绥芬河镇。庞天德就向班主任女老师请假,说只要三天,保证按时回来。女老师说:“刚开学不久,而且,你还是学生班长,影响不好。下个月课程不太紧的时候,看看怎么样。”庞天德急得以手加额,仰着脸在地上转圈。
庞天德用红笔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画十几个圈了,可还是没机会去他急着想去的地方,情绪十分低落。班主任女老师关切地问:“庞天德,你从开学就情绪不高,虽然成绩不错,但这种状态长了,也会影响你的学习。有心事吗?说吧,是因为爱情?”庞天德看看老师:“你怎么知道?”
老师说:“你这种年轻人,身体好、工作好、有前途,也没到老人拖累的时候,一般不太可能有别的烦恼,多半是感情出了问题。说吧,是互相思念,还是有危机?”庞天德说:“老师,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你。你记得吧,我说过需要三天假期。”“我记得,我还问你要去哪里,你没告诉我。”“绥芬河。”
女老师说:“去那么远?是跟爱情有关吗?”庞天德说:“战争的时候,我在那里打过仗,我在河的那一边认识了一个苏联姑娘,我们相爱了。有相互的救命之恩,有感情的寄托和依赖,有相互的欣赏,有深深的眷恋,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沉甸甸的,老师你能理解吗?我忘不了她,她也忘不了我。我们约定,今生今世,哪怕有一点儿机会,我们也要在一起。她不会嫁别人,我也不会娶别人。这次,她知道我来哈尔滨学习,已经去河边等我了,我不知她现在还在不在,我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老师愣了一会儿说:“我的天,这是真的吗?庞天德,想不到你还是这么一个感情丰富的人。看来爱情真是能创造奇迹啊!可是,这不明摆着是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吗?”庞天德说:“我只知道忘不了她,我知道现实很困难,但是我会一点点想办法。”“她很漂亮吧?”“是很漂亮,我可不是只为她漂亮,开始我排斥她,后来,是一点点才爱上她的。”
老师点着头:“嗯,庞天德,你把我感动了。你需要一张病假条,我会给医务室的张医生打招呼。”庞天德惊喜地问:“老师?真的?”老师点头:“真的,但愿你们还能见上一面。”庞天德冲老师行了个军礼:“谢谢老师!”
庞天德终于来到绥芬河边,他跑到水边,冲对岸喊:“娜塔莎——娜塔莎——”河对岸寂静无声。庞天德在河边来回跑着:“娜塔莎,我来了!娜塔莎——”
他跪在河边喘着气:“娜塔莎走了,她不等我了,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