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庞善祖说:“再别讲那些老礼儿,意思到了就行,我们这就很感谢了!”娜塔莎说:“不,瓦洛佳是我的最爱!他走了,我很难过,我想寄托我的哀思,你们不能拒绝我!”庞善祖说:“不拒绝,你爱咋祭奠就咋祭奠吧。”

娜塔莎换上一套洁白的素装,又拿出罐头、列巴、蜡烛摆到供桌上,又上香,礼数挺周全。她还要跪下磕头,刘妈搀扶起娜塔莎:“闺女,你们是同辈儿人,大礼就免了吧,鞠三个躬就成。”娜塔莎含着泪水三鞠躬。

娜塔莎看到桌子上放着手风琴,就拉着手风琴,唱着忧郁的歌。庞善祖和老伴儿一开始还陪着哽咽,但一会儿就没有了哽咽和泪水。

娜塔莎停止歌唱问:“嗯?你们为什么不悲痛呢?我的瓦洛佳可是你们亲生的儿子啊!”在娜塔莎严厉的目光逼视下,庞善祖和老伴儿又号啕大哭起来。娜塔莎则继续唱着忧郁的歌……

迷迷糊糊昏睡的庞天德听到了娜塔莎的歌声,挣扎着要起来,不停地喊着:“娜塔莎,我的娜塔莎——”庞善祖恍惚中听到儿子的呼喊,偷偷跑出厅堂,来到儿子面前说:“哪儿有什么娜塔莎!你在做梦,睡吧。”庞天德又迷糊了:“哦,我是在做梦?”庞善祖安抚好儿子,又悄悄跑回来,陪着娜塔莎哭……

娜塔莎停止歌唱,对庞善祖说:“干爹,我的瓦洛佳是反法西斯的英雄,不能让他悄悄消失在中国的大地上,我一定要找到他的遗体,为他造个很大的坟墓,立个很大的墓碑,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记住他!”庞善祖说:“孩子,不用了,这就够麻烦你的,你以后就不用来了。”娜塔莎说:“怎么能这样说呢?我要来七次!你们中国的丧葬传统我知道,人去世了要烧七个七,我一定会再来的!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我要回军营了。”

“谢谢,太谢谢了。”庞善祖千恩万谢,送娜塔莎走出屋子。娜塔莎指着庞天德住的屋子问:“干爹,那个屋子,现在谁住在那里?”说着信步走去。庞善祖慌忙拦挡:“没有人住,空着呢,你别过去!”

娜塔莎有些奇怪地问:“干爹,您怎么了?我也没说进去呀!再说,进去看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刘妈过来解围:“娜塔莎,不是老爷不让你进去,屋子没人住,也没收拾,脏乱得很,老爷是怕你笑话。”娜塔莎点头:“啊,是这样,那我就不进去了。”

娜塔莎终于走了,庞善祖关上院门,擦着头上的汗说:“哎呀,吓死我了,差点露馅儿!”庞母不以为然:“露就露了,她还能吃了咱啊?”庞善祖嘟囔:“真是的,还没让她折腾够啊!”

纪子到底闯过了鬼门关,这几天能在院子里溜达了。这天,纪子拄着棍子,在秋日的阳光下艰难地来到厅堂问道:“叔叔、婶婶,我怎么到你们家了?我的父亲呢?”庞善祖说:“你爹回国了。孩子,你捡了一条命啊!你病得厉害,走不了啦,你爹只好把你托付给我了。”纪子说:“哦,我知道,您是天德君的父亲,您是他的母亲,你们救了我,是这样吗?”庞母说:“你的命大!”

纪子给庞善祖夫妻跪下说:“叔叔、婶婶,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纪子谢谢你们,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恩德的!”庞母扶起纪子:“快别这样,折我们老两口的寿呢。”庞善祖说:“谢谢我儿子吧,那一天,不是他一句话,你早就被埋了。”

纪子忙问:“您的儿子?天德君吗?他在哪里?”庞善祖指了指对门:“就在西厢房,他也重病在身。”纪子说:“我去看看他,向他当面道谢。”

纪子由刘妈扶着走进庞天德的屋子,她站在炕边,不断地鞠躬:“天德君,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在哈尔滨您救过我,今天又是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谢谢了……”庞天德笑道:“纪子姑娘,别鞠躬了,你晃得我头晕,坐下吧,说说话儿。”

纪子坐下半拉屁股,庞天德说:“往里坐,你这样不累吗?”“哎。”纪子挪了挪屁股。庞天德又说:“再往里点,我吃不了你。”纪子笑了:“天德君真幽默,您是我的恩人,就是把我当寿司吃了,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庞天德说:“拉倒吧,别噎着我。”纪子“扑哧”笑了。庞天德问:“你笑啥?”纪子说:“我在想,您要是吃我,噎着了会是什么样子。”

庞天德问:“纪子姑娘,除了你父亲,你在日本没有亲人了吗?”纪子的脸阴沉下来:“没有了,我的家在广岛。”静默了一会儿,庞天德问:“纪子,我们认识很久了,一直没有好好谈谈。你是啥时候到中国的?”纪子说:“‘九一八’之后跟我父亲来的。我在国内念护士学校,来到中国后,就进了海东的陆军医院。那年我到黑龙江看望哥哥,咱们是第一次见面……”

庞天德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女孩,参加了反战同盟。以前你帮助过我们,也因此受了不少苦,我们都很感谢你……”纪子说:“不,我应该感谢您,是您两次救了我的命!”

庞天德说:“救你也是应该的。你也知道,我和你父亲很熟,你既然到我家了,就安心住下,我们一定会善待你,如果有机会,回国找你父亲吧。”纪子说:“天德君,我余下的生命是您给的,无论如何报答都不为过。我是护士,让我来照顾你吧,我会让你恢复健康的。”“那就谢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