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老作坊只剩最后三口缸

何秀珍没有让哥哥继续说下去。

她领着田小满和周建国进了自家屋子,又让旁边几个女人先回去。

“明早再来看作坊。”

“今晚不能看?”田小满问。

“走了这么远,你们先歇一晚。”

何秀珍将行李放下。

“再说天黑了,院里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看也看不清。”

她家只有三间土屋。

东边一间腾出来给田小满夫妻住,桌上的暖水瓶已经掉了漆,被褥却洗得很干净。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在厨房烧水,看见客人进门,赶紧站了起来。

“这是我闺女小琴。”

何秀珍说道:“她爹前几年没了,家里就我们娘俩。”

女孩有些害羞,只叫了一声叔和姨,便低头继续添柴。

晚饭十分简单。

一盘炒鸡蛋,一碗青菜,还有一小碟红褐色的辣椒酱。

何秀珍将酱推到两个人面前。

“这是去年做的,你们先尝尝。”

周建国夹了一点放进嘴里。

辣味来得很快,后面却带着一股豆香。他又用酱拌了一口米饭,吃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

何秀珍紧张地看着他。

“是不是太辣了?”

“辣,却不呛。”

周建国说道:“吃第一口觉得重,拌饭正合适。里面除了辣椒,还有豆豉?”

“有。”

何秀珍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山里的几样香料,不过放得不多。”

田小满也尝了一口。

她平时吃得不算辣,第一口便被辣得吸了口气。可等辣味过去,嘴里又留下了一股香味,让人忍不住再去夹第二筷子。

“味道不差。”

她说道:“县里就没有这种酱。”

何秀珍一直悬着的心落下了一些。

“以前也有人说好吃。可说好吃不等于愿意买,愿意买一次,也不等于以后还买。”

“你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一直撑着?”

“舍不得。”

何秀珍看了一眼窗外。

“我娘活着的时候就在院里做酱。后来我接过来,村里那些女人也跟着我干。真关了,往后连个能让她们自己挣钱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得平静,手却一直捏着衣角。

夜里躺下以后,田小满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十分安静,偶尔能听见虫鸣。她想着何秀珍信里说的那些话,又想起晚饭桌上那碟酱。

周建国翻了个身。

“还不睡?”

“你也没睡。”

“床太硬。”

“家里的床你刚睡几天,就开始嫌这里硬了?”

“我没嫌。”

周建国说道:“是在想明天怎么看。”

“吃一口酱,还能看出什么?”

“光吃酱不够。”

他侧过身。

“同样的东西,拌饭、炒菜和蘸馒头,味道都不一样。明天让她们多拿几种出来。”

“周师傅这趟果然没白来。”

“所以回去以后,饭店少算我几天工钱?”

“饭店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钱可都借给你买厂子了。”

黑暗里,田小满忍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院子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昨天迎接他们的女人几乎都来了。有人带着自家蒸的馒头,有人提着鸡蛋,还有人拿来一筐刚摘的青菜。

何秀珍不肯全收。

“人家是来看作坊的,又不是来咱们村吃席。”

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将馒头塞进她怀里。

“田老板走那么远来一趟,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看。”

田小满没有推辞。

“东西记下来,等作坊的事说完,我按价钱给。”

“几个馒头还要什么钱?”

“不要钱,我以后不敢再来。”

女人们听见以后,都笑了起来。

作坊的木门被打开。

院子比照片里显得空了很多,地上还能看见原来摆放酱缸留下的圆印。最后三口大缸靠墙放着,上面盖着油布,缸口还压着石块。

何秀珍掀开第一块油布。

浓郁的酱香很快散开。

缸里装的是辣椒豆豉酱,颜色深红,表面十分干净。第二口缸里是较为清淡的黄豆酱,第三口则装着还没有完全做好的新酱。

“照片里不是有十几口吗?”周建国问。

“总共十二口。”

何秀珍说道:“先卖了四口给村里人腌菜,后来又卖了五口给县里的酱菜厂。卖缸的钱给大家发了工钱。”

一个女人站在人群里说道:“去年还有两个月工钱没发。”

何秀珍的脸一下红了。

“我没忘。”

“我不是催你。”

女人赶紧解释。

“家里虽然缺钱,可你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剩下三口再卖掉,作坊就真的没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田小满走到第一口缸前,用干净的勺子取了一点酱。

她先看了颜色,又闻了闻,随后才尝。

周建国也逐一尝过三口缸里的东西。

第一种辣得香,第二种适合老人孩子,第三种还没做好,却能吃出用料并不差。

“每一缸都是一个味吗?”田小满问。

“差不多。”

何秀珍回答得有些迟疑。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却说道:“不完全一样。去年有一缸盐放多了,还有一缸下雨时进了水,后来只能倒掉。”

何秀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

“她说得对。”

“为什么不在信里写?”

“怕你不来。”

何秀珍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做吃的不能骗人,可真把所有坏处都写上,我怕你连这三口缸都不愿意看。”

田小满没有生气。

“东西做得再好,也不可能一锅都不出问题。怕的不是出问题,是明知道不对还往外卖。”

她将那把勺子放下。

“以前坏掉的酱,你们卖过吗?”

“没有。”

何秀珍回答得很快。

“宁愿倒进地里,也没卖过一罐。”

站在院里的女人纷纷点头。

这也是作坊撑到现在还欠工资的原因。

如果何秀珍肯把味道不对的酱便宜处理,手里不会一点钱都没有。可那样做一次,石沟村酱坊几十年的名声便没了。

周建国走进旁边的小厨房。

里面只剩一口铁锅和一张旧案板。他让何秀珍拿来几只鸡蛋,又摘了两根青椒,用第一口缸里的酱炒了一盘菜。

香味很快从厨房飘进院里。

几个原本躲在门外看热闹的孩子也围了过来。

周建国又用黄豆酱拌了一盘青菜,将刚才大家送来的馒头切开,抹上薄薄一层辣酱。

“都尝尝。”

女人们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做的酱,有啥好尝的?”

“你们平时只拿它拌饭。”

周建国说道:“做法换了,吃起来也不一样。”

一盘炒鸡蛋很快被分完。

田小满站在旁边,看见几个女人吃着自己做的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

味道没有问题,至少这座作坊还没有死在最后三口缸里。

“田老板,你肯不肯收我们的酱?”

昨天说话的年长女人终于问了出来。

所有人都朝田小满看去。

“我可以买一批回去试卖。”

“买多少?”

“先看你们现在有多少能装出去。”

田小满继续说道:“不过我不会一下拿钱把整个作坊养起来。东西卖得动,咱们再继续做。卖不动,也得把原因找出来。”

有人面露失望,也有人觉得只要肯收货便已经很好。

何秀珍却点了头。

“这样最稳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大山带着两个陌生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人手里还夹着一只黑色皮包。

“你们看完了正好。”

何大山扫了一眼院中的众人。

“买作坊的人已经来了。今天价钱谈得拢,这三口缸和院子一起卖掉,省得大家继续守着一个填不满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