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旧日鹰眼
旧港区。
雨下在下着。
林枫站在废弃仓库的门口，望着远处那道三长两短的白光。
这种信号，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鹰眼！
前世最信任的搭档，也是唯一能在他沉默时，知道他想做什么的人。
林枫没有立刻过去。
“林队，旧港区有三个入口。”徐天龙低声道，“东侧堆场有热源，西边废船里有两个人，信号是从北面发出来的。”
“有人监视吗？”
“有！”
徐天龙停了一下。
“但很奇怪，他们没有靠近信号源，只是在外围等着。”
林枫看向手里的银色徽章。
徽章背面的闭眼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
鹰眼没有直接联系他。
他在等。
也在防着别人。
“白鲨的悬赏已经完成，黑色平台会立刻更新记录。”李斯说道，“现在赶过去，可能会遇到更多接单的人。”
“那就让他们来。”
林枫将徽章收进掌心。
“平台已经把我当成幽灵了，总要让他们再看清楚一点！”
高建军扛起枪。
“这话我爱听！”
“不过，老大，你真认识里面的人？”
林枫没有回答。
他只说：
“他不是敌人。”
“那是朋友？”
“以前是。”
说完，他朝北面的废船走去。
铁锈覆盖的船身横在淤泥里，像一头搁浅多年的怪物。
船舱门半掩着。
地上有一串湿脚印。
从门口进去。
又从里面出来。
只有一个人。
林枫停在门前。
“鹰眼。”
船舱里没有回应。
陈默抬枪看向上方。
“右侧有动静！”
一道黑影从船顶落下。
枪口同时抬起。
林枫抬手压住陈默的枪。
黑影没有开枪。
他只是站在雨里，静静看着林枫。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材已经不再挺拔，右腿有些跛。
他穿着旧风衣，肩膀被雨水打湿，左眼戴着黑色护目镜。
下颌到脖颈，布满了细长的伤疤。
右手虎口有一道贯穿掌心的刀痕。
手臂上还有烧伤留下的深色纹路。
这些伤疤不是一次任务留下的。
是很多年里，一道接着一道积下来的。
男人握着枪，却没有瞄准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枫脸上。
很久。
“你是谁？”
这是他见到林枫后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和人认真说过话。
林枫看着他。
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鹰眼已经完全不同。
前世的鹰眼习惯把头发剪得很短，眼神锐利，站在狙击镜后面时，像一块不会移动的石头。
眼前这个男人却老了很多。
一只眼睛失去了光。
脸上的伤疤交错着，连鼻梁都留下了旧伤。
可那股冷静的气质没有变。
还有握枪时微微向外偏开的手指。
这是鹰眼的习惯。
开枪前，他总会给枪口留出半寸余地。
不挡视线。
也不影响转向。
“你不是幽灵。”
鹰眼低声说道。
“至少，外貌完全不是一个人。”
林枫没有说话。
鹰眼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
“可你的眼神很像。”
“站的位置也像。”
“刚才压住狙击手枪口的动作，还是像。”
他顿了顿。
“你是谁？”
林枫向前走了一步。
鹰眼的手指微微收紧。
船舱里的气氛瞬间绷住。
高建军皱眉。
“你到底是谁？”
鹰眼没有看他。
他只是盯着林枫。
林枫走到距离他三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鹰眼的瞳孔轻轻动了一下。
林枫继续说道：
“我虽然已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你没有背叛幽灵，我就足够了。”
雨声忽然变大。
鹰眼低下头。
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去。
没有人知道，他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没有背叛他。”
“谁告诉你的？”
“不用谁告诉我。”
林枫看着他。
“我看过当年的记录。”
这句话不算解释。
也没有暴露任何秘密。
可鹰眼听懂了。
他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也很难听。
“记录？”
“记录说我是什么？”
“叛徒，失踪人员，组织遗留资产，还是已经死亡的人？”
“都有。”
“那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你还活着。”
鹰眼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林枫知道，鹰眼不是没有话说。
他只是已经习惯把所有话咽回去。
“议会覆灭之后，我离开了组织。”鹰眼终于开口，“那几年，我一直在替他们卖命。”
“你怎么离开的？”
“议会没了，组织也散了。”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港灯。
“没有命令，没有任务，也没有人再给我发钱。”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所以你消沉了？”
“很长时间。”
鹰眼低声说：
“每天睡在不同的房间，醒来先找枪。”
“吃饭时背靠墙。”
“听见门响，就会想是不是有人来灭口。”
“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人来。”
“没人要我，也没人找我。”
“这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
鹰眼看向林枫。
“一个人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这算好吗？”
林枫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觉。
前世的幽灵死在爆炸里。
今生的林枫却从病床上醒来。
一个身体装着两段人生。
他也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只不过，他比鹰眼幸运。
这一世，他有父母，有战友，也有一个愿意等他回家的地方。
鹰眼没有。
“你当年为什么回废墟？”林枫问。
鹰眼的脸色变了。
“你查到了？”
“我只知道你没有撤离。”
“那不是任务要求。”
“我知道。”
鹰眼握紧拳头。
“导弹落下以后，我第一时间回去了。”
“通讯全断，火光把整片山谷都照亮了。”
“我找了三个小时。”
“找到了什么？”
“没有幽灵。”
“只有烧焦的装备碎片。”
“后来呢？”
鹰眼闭了闭眼睛。
“我去排查下水通道。”
“在那里，我发现了孤儿营的孩子。”
林枫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多少人？”
“十七个。”
“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还不到六岁。”
“他们躲在废弃排水洞里，身上没有水，也没有食物。”
“我本来想把他们一起带出去。”
鹰眼低头看着满是伤痕的手掌。
“可我错过了撤离时间。”
“组织的人找到了我。”
“他们说，只要我继续替组织做事，就给那些孩子一条活路。”
“你相信了？”
鹰眼笑了一下。
“我没有选择。”
“后来那些孩子呢？”
“大部分活下来了。”
“有几个被带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花了很多年，才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有人又开始找幽灵。”
鹰眼抬眸。
“我知道那个名字一旦重新出现，就会有人死。”
林枫看着他。
“你知道现在的悬赏是诱饵？”
“知道。”
“那你还发信号？”
“我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鹰眼的目光落在林枫身上。
“确认幽灵到底有没有回来。”
林枫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问：
“现在确认了吗？”
鹰眼看了他很久。
“气质很像。”
“动作很像。”
“可你不是他。”
“至少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林枫轻轻点头。
“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你知道该站在哪边。”
船外忽然传来发动机声音。
徐天龙抬起终端。
“三艘快艇从东面过来！”
“还有一架无人机！”
陈默抬头看向天空。
“两架。”
鹰眼立刻转身。
“他们找来了。”
高建军拉开枪栓。
“正好！”
林枫看向鹰眼。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鹰眼没有犹豫。
他从风衣里取出一把老式狙击枪，枪身已经磨得发亮。
“先把来的人处理掉。”
“然后呢？”
“然后……”
鹰眼看向那片被雨幕遮住的海面。
“我想去看看，那个黑色平台到底还藏着多少名字。”
林枫点头。
“一起去。”
鹰眼转头看他。
“你信我？”
“可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幽灵。”
“我知道。”
林枫拿起一把备用手枪，递到他面前。
“你是鹰眼。”
鹰眼盯着那把枪。
很久以后，他才伸手接过。
枪柄落入掌心的瞬间，他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并肩作战了。
更久没有人把后背交给他。
“三号快艇进入射程！”陈默说道。
“一号无人机开始锁定！”
徐天龙坐到设备前。
“我能让它们看不见十秒！”
“五秒就够。”林枫回答。
鹰眼走上平台边缘。
他抬起狙击枪，动作还有些生涩。
可枪口抬起的那一刻，所有疲惫都从他身上消失了。
久违的冷静重新回到那只独眼里。
“幽灵。”
他低声喊了一句。
林枫侧过脸。
“怎么？”
鹰眼没有看他。
“如果你真的认识他，替我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
“我没有背叛。”
林枫望着远处海面。
“他已经知道了。”
鹰眼愣住。
林枫没有再解释。
下一刻，徐天龙按下按钮。
海面上的探照灯同时熄灭。
陈默第一枪击碎无人机。
鹰眼第二枪打穿快艇驾驶位前的玻璃。
林枫带着高建军和李斯冲下平台。
枪声在雨夜中连成一片。
这一次，鹰眼没有站在黑暗里独自开枪。
他的身边，有人替他压制火力。
有人替他封锁退路。
有人相信他会打中该打的目标。
十分钟后。
外海重新安静下来。
三艘快艇停在平台下方。
活口被带上甲板。
徐天龙从其中一人的设备里找出黑色平台的最新公告。
“幽灵已回归。”
“目标正在主动接近所有悬赏者。”
鹰眼看着那两行字，低声问：
“真是你放出去的？”
“是。”
“你想把所有人都引出来？”
“他们不是喜欢悬赏吗？”
林枫收起设备。
“那就让他们一次看个够。”
鹰眼看着林枫的背影。
这个人外貌完全不同。
年龄不同，声音不同，身体也不同。
可那种站在所有人前面，把危险全部引向自己的习惯，和记忆里的幽灵一模一样。
他终于明白。
林枫没有承认自己是幽灵。
但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否认过。
远处海面上，一道新的信号亮起。
这一次，鹰眼抬起枪，替林枫回应。
黑色平台上的悬赏金额再次跳动。
一亿美元。
活体回收。
目标正在接近所有悬赏者。
可没有人知道。
真正的幽灵，已经不再逃亡。
他正在主动走进每一个猎人的视线。